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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每次送他,她总送到第一级台阶。马还没牵来,她就站在那里。再见已经说过,彼此不再言语。清风裹住她,吹乱颈后初生的细发,或者拂动腰下的围裙带子,小旗般舒卷飞舞。有一次,时逢化冻,院子里树木的皮往外渗水,屋顶的积雪在融化。她站在门口,转去找来小阳伞,撑开来。阳伞是波纹绸做的,晃动的滤光衬托出她白皙的脸蛋。天气暖洋洋的,她在伞底下微笑;雪水一滴又一滴,敲打着绷紧的波纹绸,嘭嘭有声。

夏尔头几次去贝尔托,夫人免不了问问病人的情况,甚至特地为鲁奥先生,在她的复式账簿里,选留了很好的一个空页。等她得知鲁奥先生有个女儿,便多方打听,了解到鲁奥小姐是在圣乌尔苏拉会天主教女修会,致力女生教育。修道院上的学,据说受过良好教育,自然懂得跳舞、地理、画画、刺绣,还能弹钢琴。这还了得!

“怪不得每次去见她,”她暗自思忖,“他总是春风满面,总要穿新坎肩,也不怕雨淋坏了!啊!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她本能地不喜欢鲁奥小姐。起先,她含沙射影地出出气,夏尔听不出来;接着故意找碴儿数落他,夏尔怕吵闹,权当没听见;最后她冷不丁骂起来,夏尔无言以对。凭什么还往贝尔托跑?鲁奥先生不是好了吗,何况人家连诊费都没付呢。噢!原来那里有个人儿,有个能说会道、还会刺绣的人,有个女才子。人家爱的就是这个,要的就是城里小姐哟!她接着又往下说:

“鲁奥老头的女儿,一位城里小姐!得了吧!他们家爷爷是放羊的,他们家有个亲戚跟人吵架,出手太狠,差点吃了官司!她用不着那么神气,用不着星期天穿件绸裙去教堂,以为就是女伯爵啦!再说,那个霉老头,去年要不是靠了油菜,只怕是连债都还不清呢!”

夏尔嫌烦,就不去贝尔托了。埃洛伊兹爱情大发作,哭了吻,吻了哭,要他把手放在弥撒书上发誓,说以后再不去了。他听从了。表面上俯首帖耳,内心欲望却要造反。他只好自欺欺人,天真地想,你这道禁令,管得住我去见她,却管不住我去爱她。而且,这寡妇瘦骨嶙峋,牙齿老长,一年四季裹条黑色小披巾,尖角垂在肩胛之间,一把骨头,套上裙袍,就像长剑入鞘;裙袍又太短,露出脚踝和交叉系在灰色袜子上的大皮鞋鞋带。

夏尔的母亲不时来看他们。可是婆婆没住上几天,就仿佛在儿媳的影响下,也变得刻薄起来。于是婆媳俩就像两把刀,你一言,我一语,朝他切过来,划过去。他不该吃得那么多!干吗随便来个人,都要拿酒招待?死不肯穿法兰绒,真顽固!

开春时节出了件事,安古镇的一个公证人,也就是迪比克遗孀的财产保管人,搭了顺水船,将事务所的全部钱款席卷而逃。不错,除去六千法郎的船股之外,埃洛伊兹还有在圣弗朗索瓦街的那所房子。可是,这份当初吹得天花乱坠的房产,除了那点家具,几件旧衣服,再没别的在新家露过面。话要说个明白。迪耶普那所房子,其实早已吃空,连打地基的桩子,都给抵押掉了;她在公证人那里存了什么,只有天知道;就是船股也顶多不超过一千埃居法国旧币。一埃居当时约合五法郎。。她先前都是撒谎,好个娘儿们!包法利老爹一怒,把一张椅子照着石板地,摔了个稀巴烂,骂老婆祸害儿子,让这么一匹瘦马套牢了,鞍辔更是不值钱。老两口来到托斯特。话一说穿,就吵起来。埃洛伊兹一把鼻涕一把泪,扑到丈夫怀里,求他护着不受公婆的气。夏尔想替她说两句,父母一怒,扬长而去。

可是,打击已经造成了。过了一个星期,埃洛伊兹在院子里晾衣服,突然咯出一口血来。第二天,夏尔转身要拉上窗帘的当口,她说:“啊!天哪!”一声叹息,就不省人事了。她死了!真想不到!

墓地的事一了,夏尔回到家。楼下空无一人,便上到二楼卧室,看见她的衣裙还挂在床头,于是靠着书桌,沉浸在痛苦的梦境。毕竟,她爱过他呀。

3

一天上午,鲁奥老爹给夏尔送来医腿的诊费:七十五法郎,都是四十苏一枚的硬币,外带一只火鸡。他已得知夏尔的遭遇,极力安慰他。

“那滋味,我知道!”他拍着夏尔的肩膀说:“我跟您一样,是过来人!老伴刚死的那会儿,我经常跑到野地里,只想一个人呆着;我倒在树底下,又哭又喊,说了上天不少浑话,恨不得像枝桠间的鼹鼠,肚里生蛆,一死了之。一想到人家这会儿正搂着娇妻,好不亲热,我就用棍子拼命敲地,我都快疯了,饭也不吃,一想到上咖啡馆就腻味,您也许不相信。咳,慢慢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冬去春来,夏天过了是秋天,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了,离远了,走开了,我的意思是说,沉下去了,因为心底里总还有点什么东西搁在那儿,就像人家说的……沉甸甸的东西,在这儿,在心里!不过,既然我们命当如此,总不能因为死了人,就糟蹋自己,就寻死觅活……您要振作起来,包法利先生。一切都会过去的!来看我们吧,您知道,我女儿常想到您,还说您把她忘了呢。这不,春天快到啦,我们陪您去林子里打兔子,让您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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