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金鱼老师，你说，为什么我看不到你故事里的鲲呢？我知道，祂真的存在，可任何仪器都无法看到祂。”我无言以对。有些事情，我也说不出，或者，无法说得清楚。我能与他聊大千世界，聊书本上关心的所有话题，只是不能向他解释那些玄妙的，解释不了的东西。我把他贴上来的印本往外推，心虚得很，“那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你自己都不信吧。”他耸耸肩。君飞啊，你的聪明乖觉我自然欣赏，可我也担心你的聪明害了自己。我怎能实言以告呢？
我不得不拉出日常琐碎，拉出童年回忆，拉出我们共同的科研兴趣，转移他的注意力。然而，他早就不是那个随随便便就跳跃在不同话题之间的幼稚小孩儿了，我一眼就能看出，他识破了我的伎俩，不过碍于师生情分，不肯戳穿而已。可悲啊，我也要靠旧情活下去了吗？我实在不肯，可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
最终，君飞还是没有忍心逼迫我。他离开了，留下了一架自助阅读夹，我望之惘然，他仍然没有听我的话，认真研究海洋生物，而是为我带来了一份大礼。我用不着再去精雕细琢那些故事书了，我也可以像人一样读书，了解了解最近五年的新科技了。我摸着那隐形的触屏按钮，心中感动，他是我用心血浇灌出来的人类孩子，我知道他的好意，他的善良，不比任何一个大人差。我吞噬了他的童年，陷于无休止的工作之中，而我，也到了重新融入人类社会的时候了啊。
“只想让你知道…”君飞哼着歌进来，我提起笑容，“君飞，谢谢你。”我指着那精美的屏幕，“你是对鱼的视力规律十分了解，才能做出只有鱼能看到，人看不到的好东西。”他羞涩地答应着，“你不嫌我研究旁门左道就好。”“怎么会呢？我说了，你喜欢什么，就研究什么。只可惜，你不能拿这个去争奖励。”“不会呀，我只要稍微改改光源，就能变成弱视孩子的屏幕显示系统，很实用的。”“那就好。”我放下心来。我实在担心我的事情拖累了他，哎，他本该有一个恩师良友，而不是跟一个异类厮混。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我们看到的世界不一样，这没有谁对谁错。金鱼老师，我永远跟你好，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生活，你就不用太思念我了。”
“哪有。”我脸红了。“你是听同学瞎说的，来调侃我吧？从没听你这么瞎扯过。”“绝不是。”他嬉笑道，“我可是真情实感，不爱听就算了。金鱼老师，我跟你说，这种特薄、可调光源屏幕今年才出来，我紧赶慢赶才做出来的。”我哼道，“那就行。可别到处说嘴去，早点睡觉吧。”他睡下了，我仍然如饥似渴的阅读着，我感谢这个孩子，让我重新接入了人类社会的所有，我用不着再沉湎于婴儿时期的所学了。
就算是君飞不在家的日子，我也常常感到，每天都有惊奇。我闲来还会逛逛社交软件，交一些网络上的朋友，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不是人类罢了。他偶尔会跟我说，今天晚上要守着实验室出结果，不能回来了。那个时候，我也用不着盯着小床落泪，只需要按部就班看我自己的东西就是了。多么自由的世界啊，我感慨着，感恩着，真想永远陪伴在君飞身边，真想永远做一条无忧无虑的小鱼儿。这是他对我说的愿望，亦是我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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