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这风来得没来由，忽然就撞在窗玻璃上，呜呜咽咽地响。我搁下笔，抬眼望出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子正乱晃着，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是受惊的鱼群倏地一齐转身。天色倒还是亮的，只是那亮里头透着一股子倦意，懒懒地铺在地上，被风扯得忽明忽暗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日傍晚的风总是最让人欢喜的。那时暑气刚刚消退些，大人们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说话。我们小孩子是不安分的，追着风跑，张开手臂想要抱住它。风从稻田那边过来，带着禾苗青涩的香气；从池塘那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气；从人家的厨房那边过来，带着炊烟和饭菜的味道。它穿过我们的指缝，掠过我们的脸，痒酥酥的，凉丝丝的。我们追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天上的云走得很快，一朵追着一朵，像赶集似的。那时候觉得风是自由的，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拦不住它。

　　后来进了城，风就不大一样了。城里的风总在楼与楼之间被挤得变了形，在巷口打着旋儿，把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卷起来，又丢下。有一回我住在高层旅馆的十二楼上，半夜醒来听见风在窗外叫，那声音尖厉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又像是谁在远处哭泣。我撩开窗帘看，外面是万家灯火，密密匝匝的，风就在这片灯火的上面呼啸而过，看不见，摸不着，却叫人心里发紧。那时候我正为着一份工作发愁——刚毕业，投了无数简历，都石沉大海——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风声，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叶子，被什么力量推着走，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风是没有定性的。它有时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有时暴烈得像疯子的拳头。古人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再猛烈的风也有停歇的时候。可生活里的风呢？那些猝不及防吹乱你所有计划的风，那些把你珍爱的东西刮得无影无踪的风，它们什么时候停，由得你吗？

　　想起隔壁的张叔，在工厂干了三十年，说下岗就下岗了。那天他站在楼下的风口里，手里攥着一迭纸，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好久不动。后来他开了个小卖部，每天起早贪黑，见人还是笑眯眯的。问他累不累，他说：“风来了，就顺着走呗，总有风小的时候。”这话朴素，却有几分道理。

　　我在窗前站了许久，风渐渐小了。几片槐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又安静地贴在地面。远处有个骑自行车的人，弓着背，踩着踏板，风鼓着他的衬衫像一面帆，他逆着风，骑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重新坐下来，拿起笔。风还在窗外轻轻地叩着，像在提醒我什么。其实风什么也没有说，它只是经过，只是存在着，带着远方的消息，也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所有人的心事。

　　也许明天，风会带来些什么。也许什么也不带。但它总会吹着的，就像日子总会过下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