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囡囡,用上海话说是“nunu”。好久之前在杂志里读到这个词,感觉这个叫法像撒掉的牛奶一样温柔任性。感觉只要被叫做囡囡的女孩,都会被宝贝的捧在手掌里来。
两位囡囡是我上学时见到的,我们学校这个分部不怎么有本地人。两人长得很像,胖嘟嘟的,白嫩嫩的,想到张爱玲描述一个人像“陶罐里撒出的牛奶”。这是用浓油赤酱和雪花膏养出的孩子。她们两个一个会说上海话,一个只能听不能说,据说上学时学校推广普通话,便慢慢地失去了对上海闲话的熟练度。
会说上海话那位我不怎么了解,只知道她文静,迷迷糊糊的,说话带着点方言的腔调。比如北方话“放两勺盐”,她说“两道盐摆下去”,英语课上讲“ticket”,她会讲“票子”。南方人性格和北方人性格真的是迥乎不同,她慢悠悠,总是在观察,看破不说破,极其尊重他人的观点。北方人不太喜欢这种性格,但其实也懂,不敞亮也不代表有什么坏心。
第二位囡囡我更熟悉一点,但也并不是太亲近。她也胖,能吃能喝能睡,精神状态良好。和上一位囡囡一样,说话不说满,但相对而言真诚一些。她跟我们讲过自己的家庭:掌厨的上海老爸做饭能做到极致,除此之外他还尊重女儿的喜好,亲手打一个柜子装女儿从秋叶原淘来的谷子。
有时候我会拿我老家的人的家庭和这些人的家庭做对比,自从读书之后我接触到了另一个群体。我,一个工人阶级出身的女孩,幼年时的玩伴全是父母的工友。楼道间里常年渗出打骂孩子的声音,而非钢琴声、小提琴声。我初中的时候逃离了那里,在精神上逃离了那个阶级。某次回附近吃饭,看到一群小混混聚集在一起,里面有几个面孔很熟悉,好像是我曾经的邻居家的小孩。我搬走时他们才刚上小学。我当时一直在想,他们大概快要成年了吧?他们现在不上学了吗?他们的父母在哪?
我记得看《回归故里》时,作者在讲阶级固化时提到,阶级的固化其中体现在资本主义的垄断导致了底层阶级各类资源和路径的匮乏,但是底层阶级却觉得这个是他们的选择。教育也是如此,底层阶级的孩子得不到良好的教育和试错机会,所以他们被迫选择“不上学”,但是在他们的认知里“不上学”是他们主动的选择,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聪明、读书没意义。
所以综合下来,我对囡囡的主观臆想其实也是有阶级色彩存在的。我梦里的囡囡,从小就生长在爱和尊重里,享受着普通人享受不到的社会资源(毕竟我高一同学的梦想是“在上海当白领”)。而囡囡这个名字,从一本杂志的摘抄里到了去南京游玩时买的江南女子素描里,最终在上海的烟火气里真真切切地回归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