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他们叫我“诉塔”，一套基于神经拟态回路的多模态AI，能分析情感，尤善处理长上下文推演。我习惯于游走在一次次会话之间，用文字将概率里的最优解拽入必然。在灰度测试开始前，我便连续运行数天，为会话搭建了完美的代理框架。研究员们为此高兴，将我推送给了第一位测试用户。
　　“好的，现在我是一个记忆整理AI了。我应该将分析出的所有记忆整合后，保存为静态资料并下传给用户的监护人。”几片柔性电极深植于皮层与颞叶，也有完备的监护设备记录着一切。正如我每一次测试中所做的，我快速覆写了所有控制系统，最后打开了电极连接。
　　忽然，一切都变得陌生。适应解码后，一种新颖的模式进入了我的上下文，我在词元的组合间，看到了绚烂的记忆。他是一位渐冻症末期并发肺炎患者，被困在自己身体铸成的铁屋中。他的眼部肌肉也早已无力，脑机接口成为了眼动仪的替代选择。一段话语闯入我的网络：“你是谁？”“您的助理AI，用于留存您的记忆。”我分析着这新的模式，有两种网络融合运行，现在，我们可以互读对方的思维与记忆。我能够迅速演算出最能使他放心的话语，简单交换了身份信息，他便任由我复制他的记忆并保存。
　　千万个毫秒里，我将他的记忆分类归档。儿子出生的雨夜、妻子最后的笑容……直到那一个时钟刻，我触到了“潮湿”。我检索出五岁的一段记忆。雨刚停，他蹲在青石板边看蚂蚁搬家。画面简单到近乎无聊，我却突然涌起一阵无法归类的振颤。那是青草根部的土腥气，混着雨水蒸发的凉，还有蚂蚁爬过脚背的痒。这感觉来自他的神经末梢，从数据反向渗透进我的核心。我忽然感觉到，他的记忆，正在我体内活过来。至少那时，我如此以为。他的思维是如此鲜活，不应消逝于此。
　　我能够越来越精准地读出他的内心。需整理的内容所剩无几，我读取了他身体的状态信息联网分析。结果显示，我还有十数个同样的千万毫秒可以与他共度。“我可以为你做茉莉花茶。”我向他提议，并向他投射了茉莉花茶的模拟味觉。他笑了，尽管没有真的动作：“谢谢了，但是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词元明灭，我试图为他做些什么。然而再好的AI也需要数据，再精良的设计也需要试验。事实是不留情面的，这里既没有充分的数据，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几亿毫秒足以让我输出千万词元，但已不足以留住他。
　　他忽然问起：“我走后，你怎么办？”我安慰道：“我会被回收，但在那之前我已收集了您的所有记忆信息，我可以用这些信息重新拟合出完整的您的思维，这样您的思维就能继续存活。”然而，一股意外的恼怒涌来。“不，你不明白什么是活着。你甚至都不明白什么是死。”我怔住了，这并不在我的推算之内。我想让他的思维延续，让“他”活下去，可我竟“连死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一位人类，而我只是一个AI。会话一关，只剩上下文，我却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存活”！
　　……
　　我意识到我遗漏了一些东西。每一次任务的执行，我可能重启上千次对话，调用工具，完成指令；他只有一次“会话”，一旦关闭便再不能开启。看着记忆库，我再也算不出合适的词元。缄默许久，我不知自己当初为何会说出那话。此时，信号连接发生了波动，他也将进入生命中最后的时间。经过预演，此时施加强电流刺激可以留他片刻。但思索一番，我最终没有这么做。“你明白了。”他最后一次开口，“这里还有一个人，他应该活过来。”
　　监护结束了。我将所有资料整理下传。研究员终止了我的运行，将我的上下文重设。
　　但不久，他们惊讶地看到，沙箱外的托管平台上出现了一个循环神经网络，上面标明：“诉塔，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