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上,住着一个老人。没人说得清他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他总是一个人,终日与木头为伴。
起初,我有些怕他。他脸上沟壑纵横,像干裂的树皮,眼神总是盯着手里的刻刀,从不与人打招呼。孩子们私下说他屋里堆满了张牙舞爪的木头怪物。
我曾远远瞥见过他的作品——一只鹰,翅膀半张,停在枯枝上。那鹰眼似有寒光,看得我心里发怵。我总觉得,这样的人,大概是孤僻又古怪的吧。
改变发生在那年秋天。
学校布置了手工作业,要做一个动物模型。我愁眉苦脸地摆弄着橡皮泥,一塌糊涂。妈妈随口说:“去找楼下的爷爷试试?”
我硬着头皮敲了他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沉默地看着我。我结结巴巴说明了来意,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侧身让我进去了。
小屋不大,却像另一个世界。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窗台上、桌案上、墙角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雕。有腾跃的鹿,有蜷睡的猫,有振翅欲飞的鸟……每一个都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从木头上跳下来。
最让我震惊的是靠墙的一尊半成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低头微笑,衣袂飘然。那笑容温柔得像月光,和我印象中那张冷漠的脸判若两人。
“坐吧。”他搬了张小凳给我,自己回到案前,拿起一块木头,“你想刻什么?”
“一只……小猫。”
他没再说话,刻刀在木头上游走,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我这才看清他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痕,却灵活得像在跳舞。刀锋过处,一只猫的轮廓渐渐浮现:耳朵微竖,身体蜷成一团,尾巴慵懒地搭在身侧。
“爷爷,您做木雕多久了?”我忍不住问。
“四十年了。”他顿了顿,“年轻时候在木雕厂干活,后来厂子没了,我就搬到了这里。”
“那您……不觉得无聊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木头不嫌我吵,我也不嫌它闷。刻出来的东西有了魂,就算是陪我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古怪,只是习惯了与木头对话。那些栩栩如生的生灵,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孩子。他把自己的一生,一刀一刀地刻进了沉默的木头里。
那天傍晚,他送我一只小小的木雕猫,说:“拿去交作业吧。”
我捧着那只猫,它温润如玉,指尖触到的地方,仿佛能感到木头的脉搏。回家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昏黄的灯光下,他又低下了头,刻刀沙沙作响。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孤独,往往藏着最温柔的灵魂。那一次,我终于重新认识了他——那个用刻刀让木头开出花来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