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一个清晨,气象局首席分析师艾伦·肖路的屏幕上,跳出两组数据曲线,竟如孪生般惊人贴合——眼前这片积雨云的形态、高度、移动速度,竟与七年前那场代号“暗翼”的毁灭性风暴记录,严丝合缝重叠了。
艾伦倒吸一口冷气,指尖冰凉。记忆如风暴般席卷而来:七年前“暗翼”肆虐时,他正驱车在狂风暴雨中赶往电视台,车轮碾过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暴雨如鞭抽打着车身,广播里传出绝望的哀鸣与求救……最终,他在离目的地两条街外被洪水围困,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在电视台的信号塔被闪电撕裂,信号彻底中断。此刻,童年对失控天气的原始恐惧与七年前那绝望的冰冷感再次苏醒,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艾伦喉头发紧,失声低呼:“‘暗翼’……是‘暗翼’回来了!”
此刻,艾伦眼中只有那两条完美重叠的曲线,那是命运投下的、无法挣脱的阴影锁链。绝望中,他心烦意乱地按下打印键。前几页几乎完全一致的数据不断敲击着他的心脏,没等看完数据图,他便一把抓起所有纸张,奔向电视台……
“‘暗翼’重现,末日级风暴迫近!”艾伦的报告标题惊雷般炸响在电视台高层会议桌上。总编萨拉盯着屏幕上的标题,眼中燃起灼热的光芒。略作思虑,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艾伦,这将是本台收视率的历史时刻!全方位跟进,调动一切资源!要把对风暴的恐惧钉进每个观众的骨髓里,这样人们才能充分准备应对!”
顷刻间,“末日云”这个称谓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城市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恐惧熔炉。超市货架被疯狂的人群洗劫一空,连货架缝隙里最后几包盐都被抠走,购物车在推搡中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加油站前,车辆排起绝望的长龙,引擎空转的噪音和司机们愤怒的咒骂声混杂着刺鼻的汽油味,凝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焦灼。市政紧急避难所入口处,人潮汹涌,推挤拉扯,孩子的哭嚎声被淹没在成人的嘶喊里。
艾伦站在巨大的演播厅中央,仿佛风暴的绝对中心。环形屏幕上滚动着末日般的模拟画面:摩天大楼在虚拟飓风中扭曲、撕裂。他嘶哑的声音异常悲壮:“……七年前的灾难此刻正在精确复刻……这是无比精确的模式重现!请务必……务必做好最坏的准备!”他眼前闪过的,只有七年前被洪水淹没的车轮和信号塔倒塌的瞬间。演播厅外,城市在恐慌的预言中提前崩溃。艾伦的声音通过电波,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整个城市的神经。
天空终于被压得极低,灰暗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第一滴雨,冰冷地砸在市政广场避难棚的塑料顶棚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渐渐密集起来,敲打声连成一片。
几分钟过去了。
没有撕裂天幕的闪电,没有摧枯拉朽的狂风,没有吞噬街道的洪水。只有一场中规中矩的夏雨,在城市上空不紧不慢地落下。雨水在广场低洼处汇成浅浅的水洼,映照着灰蒙蒙的天光。那些挤在临时避难棚下、怀里紧紧抱着最后一点食物、眼神空洞呆滞的人们,茫然地抬起头,望着这毫无威胁的雨帘。
艾伦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演播室里,像一个木偶。雨声单调地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被他亲手烙上“末日”印记的报告。目光机械地向下移动,掠过那些曾被他狂热拥抱的吻合数据,最终死死钉在报告最底部——那行被他彻底无视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图象:水粒子密度观测值仅达历史事件‘暗翼’记录的9.8%。 百分之九点八!这微小的数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所有基于“相似”的恐惧与权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困兽。
导播间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尖锐地撕扯着空气。萨拉总编一手叉腰,对着话筒咆哮,脸上的妆容被汗水浸染出狼狈的痕迹:“……公众缺乏理解力!我们的预警是基于严谨模式匹配,是模式本身!……对,它没有最终形成实体风暴,但这恰恰证明了我们预警系统减少可能灾损的强大能力!” 她猛地挂断电话,转向旁边同样面如死灰的“专家”嘉宾,“听着,下一个连线,给我咬死‘模式吻合’这个核心点!是预警挽救了城市!懂吗?挽救!” 嘉宾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头。
演播室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清澈的彩虹,弯弯地架在城市低矮的天际线之上。湿漉漉的街道上,一个踩着水洼的孩子,奋力举起一张用蜡笔涂抹的硬纸板:“还我冰激凌日!”
我们总在习惯性地翻阅经验那本发黄的旧书,渴望从字里行间找到今日之谜的现成答案。可世界这部大书,每一页都在固执地书写着崭新的歧义,拒绝成为任何往事的精确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