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生命,我都在斑斓,仿佛斑斓本身会分娩另一个我。
起初是白。我的组织盛满羊水,世界是一张尚未落墨的澄心堂纸。我蜷缩着,以一声嚎啕蘸取第一笔呼吸,后来才知那笔是梅染,生命初次渗出的温度。可苍白太薄、太脆、太凉。我几欲把指尖、把津液、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涂上颜色。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面起毛、皲裂、狼藉如我。直到母亲说,够了。可是。我怎么涂抹都无以圆满最初的残月,而后来的一切,全是涂鸦乱码。
那片月白俯得足够低,低到碾碎密合的痂,低到让刺痛漫过哽咽。
三岁那年,橙熟透在柿树上。柿子从枝头摘下,逐一码进陶缸,我日日揭开缸盖探看,等指尖陷进去的瞬间,汁水顺着腕骨往下淌。阳光正好从窗棂斜切进来,把那道汁痕照得发亮,赭黄的甜在舌苔上疯长。
此后所有甜的事物都指向这个坐标。糖葫芦的脆楂、西瓜正中央那一勺、藏在书包夹层的奶糖。橙是我童年的唯一货币,我拿它兑换梦境,兑换被允许的撒娇,兑换跌跤后有人俯身吹一吹伤口的资格。我把这些金桔蜜饯倒灌进瞳孔,种在细胞核里,又把蓝天掰碎,以为可以永远活在晴朗。
巨木挥洒秋香色的金箔。我张开双臂,迎住满身亮光。它们渗进皮肤,在血管里游走,遇到血球便玲珑轻撞,发出叮咚脆响。我成了一具行走的乐器,喜悦在体内弹奏,曲调只有自己听得见。音符从眼眶溢出,滴在脚尖,滚烫,干涸,结成一小粒一小粒琥珀。再后来,橘红慢慢褪成柳黄。杏褪尽了,只剩褶皮还维持着饱满的谎言。
灰。我被灰色卷进一个又一个模糊地带,离色彩最近,也最远。
它来自六岁那个午后的独白,来自柿子树下簌簌抖落的影子。大人们酣眠正沉,我单枪匹马蹲在院角数蚁,数到第七十七只,它们钻进砖缝,再没出来。砖缝里有它们的家,而我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凉瑟从尾椎升起来,在后颈爬满一层霜。我不敢回头,怕一转身,连影子也撒手人寰。
后来我把铅灰涂满肺叶,世界成了一只缁尘枯井,深到会吞没所有靠近的光。我溺于井底,回声是我唯一能对话的活物。我时常觉得那只被我放跑的灰鸽是自由,可它骗了我。它是囚笼,把锋利的栅栏藏进柔软的翎羽,惹我靠近,引我信任。我没看穿,它飞了,悬停于井口,衔走最后一缕光。我早该看清。归路无凭,旧事零星。我叫不醒。
灰色离我太近,枯井陡崖皆烙印,波影亦迷津。
我的胃里圈养着一群苔虫。它们在破茧之前就已生锈,锈迹从血管里渗出,染绿每一次心跳。它们在肋骨间蚕食我少年梦境边缘的桑叶,吐出银亮的丝,把心脏裹成一个粗糙而透明的茧。它们在茧内扑腾,嫩翅刮擦心室壁,簇簇如纸页揉碎。我数自己的脉搏,把每一次跳动都想象成虫豸冲撞的声音。
八岁那年我学会咬指,焦虑便成了一叶叶残月。细细碎碎的肉色兑了血红,零落地铺在茧边,权当养料。我想,等它们真正破茧那天,飞出来的不会是蝴蝶,是我终不敢出口的字,零散着奔逃。我在惊蛰犹触到霜降的寒,浑身战栗。
颜色。我用颜色粉饰我一层一层翕动下的溃不成军。其实所有颜色都是同一种痛。
我将纷纭一一拣选,分装进澄澈的玻璃罐,亲笔落下细楷笺注。眷恋、喜悦、孤独、焦虑。仿佛封存了标本,便以为厘清了潮汐,从此只做自己心城的君主。可它们在我体内互相渗透。胭脂潜渡群青,鹅黄寄宿竹绿,紫檀与鸦灰趁更鼓私奔。
我对光鲜晦涩的檀棕赭石浓抹重彩,却淡妆在魂魄的原色。我被情绪斑斓,也被斑斓肢解。最后打开罐子,全是一样的黑。荷风棠梨天、豆蔻丁香树、群青凌霄池,尽数磨作一撵。
我想斑斓,再斑斓,可它们全都淡了,全都溃疡在我的荒原。荒芜的,是我。
如果我能重来,我不会囚集颜色。我会让它们流动,让蜜合漫过素银,让靛蓝稀释藕荷,让所有情绪在体内凿一条野河。河床不必平整,激湍处叫青春,回澜处叫往昔,溃堤的那一刻。我说不出口。
含在口中的青碧稠得黏腻,化开时连眼尾都胀。我依旧难忘你,难忘你予我的新的破败与新的楼宇。你是驻在我河里的愚鱼,愚鱼。
如今我踏在一条无名路。脚下的路或荆棘丛生,或剖白平滑,或被踏碎后生出新的坦荡。我不犹豫。我把所有颜色穿在身上,斑斓得像个笑话。偏偏斑斓。我会是所有颜料混合后的那抹混沌,温热,朦胧,深不见底。
你说,那是世间最深的色相,万物都能从中长出来。
路途远方全是淤青。我带着这满身颜色继续走,就像一幅涂改太多次的画,每一层漂亮底下都是伤。而伤痕累累,是我唯一洗不掉的底色。
所有颜色终将融就霞光。暮色渐深,品红入夕岚。我终于学会涂抹。
涂抹即是斑斓。
斑斓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