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天似乎要来得更快，腐朽中，秋色还未完全褪去，一抹纯洁的气息便羽毛般飘落，随即忽地漫天飞舞，于是整个北城都单调地只剩下一种白色，成为它三分之二的冬季。
离开出租屋，向南走，直到跨过从两侧雪色中跃出的铁轨。我恼这冬雪不停，只得蹒跚在漫天像是纯白的画卷里，在身后留下一道墨迹。
在我经过的无数的某个冬天里，她像是一滴墨突然在白纸上出现。我记得很清楚，她背着一块大红色的包裹，看起来像雪地里一块巨大的红宝石。在人群中很清楚地看见。还有在她左手的地方缠有一块红棉布，上印了一个巨大的“福”字。
那天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揉成一团的花花绿绿的纸币塞给老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也不和别人说任何东西。老王本不打算接受这个怪异的女孩，拒绝后她在学校门口蜷缩着睡了半晚，被发现时，她像个冻坏的茄子。没人能找到她的家，她什么也肯不说。
从此学校里多了一个古怪的哑巴残疾人。我想她是聪明的，红色对勾的试卷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包裹里，在这个学习氛围稀碎的小县城，她哪里都格格不入。
北城的秋，在冬之前，不如晚夏那样灿烂，也不如初冬凛冽。像是预告，却缄默无言。当你察觉到空气中水汽消散之时，微凉的风已经划过脸颊。
北城的秋天熟悉地无人过问，就像她这个人，总是贴着墙根走，低着头，活在自己的寂静里。人们曾投去探寻的目光，却得不到任何回响。最终，那点零星的好奇，也化为了视而不见的排斥。就好像在白纸上出现的一点异色，有人认为这是不对的，他们拒绝不同，讨厌异色。于是把无名而起的东西装在石头，写在便签，然后掷向他们所排斥的异类。随风而起的言语流进她的红布，顽童的恶意扯下了它。枯黄的叶轻轻落下，秋雨点滴，灌进她左手处的空白。于是沉寂已久的愤怒，悲伤，混合微凉的雨化作秋一样的缄默。
我讨厌这样的恶意，讨厌把人和世界分类，分离。北城的秋，毫不犹豫地接受炎热，任由它把生命力融化成金黄。它明明也属于世界，属于四季，属于北城。
精神的齿轮作响，回荡在内心。我改变不了秋天，但那些缄默，我想高声歌唱，即使我们活在巨大的差异里。掷向她的那些被撕得粉碎，却没有消失，重组后把我和她的世界圈在了一起。然后我看到了她的名字——林淮年。
秋天缄默着，似乎还没有改变。
城市的高架越过砖房，浓烟遮住了刚建的大厦，学校变作废墟又重建，不同名字的教室一层又一层。自那以后，已经过了十三个年头。我留在这里，受束在城市公司的工位上。
在那以后的一个深秋，有个肥胖丰满的女人找上学校，带上一个男孩，她要找淮年。作为母亲，她的钱不够两个人读书。淮年依然缄默，一句话也没有说。在女人带着淮年离开时，她的包散开来，白花花的卷子漫天狂奔。
淮年的冬天提前到了。
她曾经对我说，如果有一天她要回去，不管怎样，不要阻止，她有个弟弟，今年刚六岁。我看见淮年的手腕被抓得通红，眼睛一直在找寻着，我躲在人群中，不敢看她，也不敢让她看见。
我最终也没有站出来。那天并不算冷，但在淮年的眼中，有凛冽的狂风。
我再没有见到过淮年，只是那场莫名的大雪还是会在某个记忆中的初冬，悄无声息地下起。
我开始记不清北城的秋是什么样了……
回忆到这里，今日又如往日般结束。
落日被大厦遮住，余晖透过间隙挤出，在归家的车上，我坐在靠窗户的位置，看见湖边的公路靠栏像海浪一样起伏，车窗像是镶了金边，闪闪发亮。一副中世纪的油画挂在车窗上，却没人有闲心欣赏。
出租屋现在改叫公寓，租金贵了三百块，我养了一只橘猫，它肥的像一个巨大的橙子。这个时候，它扭着尾巴趴在窗台的铃兰旁，阳光洒在那里，铃兰像被点燃的灯笼，在它的头顶上发光。我没有开灯，任由最后一缕日光越过窗台来此停歇。
我贪恋秋日的黄昏，它滤掉了夏的燥热与潮闷，只留下一种透彻的、干爽的明亮，轻轻覆在肩头。
收音机里杂音变清晰，我调到我喜欢的那档频道。
“能听到吗？”有人打进了电台。
“这是一个……偏僻县城秋与冬的故事……”那声音很熟悉。
“自生下起，女孩就没有左手，父亲受不了打击，留下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母亲，在冬天里卧轨自杀。母亲她不喜欢女孩，更何况是一个残疾女孩……”
那个总是独自待在角落的身影，那片围绕她的、几乎凝成实体的寂静，此刻仿佛都找到了最黑暗的注脚——“会是她吗。”
“女孩家没钱，父亲只留下两块红棉布，她想上学，起早贪黑捡废品。等攒够三十块，她找到一所郊区的学校，学费只要二十块。”这大概不是巧合。
“人们看她的眼神，女孩习惯了；对于人们的言语，女孩麻木了，女孩认为自己已经死了，直到……”
“血肉的肢体不一定代表一个人的完整。他让一个残疾人长出了不存在的臂膀，让她拥有向前生活的渴望，和有现在站在这里叙述自己故事的勇气。谢谢。谢谢你。” 她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确定那是淮年。
凛冽的狂风刮起，抹开记忆的厚尘，大雪不收敛地落下，随后融化成清澈的水。我看到锈迹消失，齿轮再次转动。那清澈的水从脑海中流出眼眶。
我现在是骄傲的，或是羞愧的。复杂的情绪交融蒸发又化作秋雨点点滴滴。雨越下越大，砸向新生的大厦，砸向蜿蜒的公路，砸向某个工位里的木头人，砸向北城。一切如纸糊般被摧毁，浸湿，蹂躏，搅作纸浆。混沌化作一双手，拆下我木偶的心，一股脑钻入空隙。春夏秋冬，南北东西，画面不断闪回。
我在北城的冬天睡了好久，可能有十三年，或者说更久。但冬天会结束，我会醒，我会重生，我要做我想做的。
辞去公司的职员，清空公寓，只带上我的猫和那盆铃兰。坐上向南的火车。回到那里，从离开算起，十六年过去了。
我办了一所小学。在家乡，在长满绿草与野花的原野上。这里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使我听到那秋托风带给我的寄语。枫叶落满整条小路，一步踏上，听见重复却不同的咏叹。原来秋，从始至终都不是缄默的，它只是更偏爱这原野，拥抱那些奔跑着的、舞蹈着的、热烈拥抱着的灵魂。秋能看见，因为它同我们一般热烈。
澄澈的月被染上金黄，躲在云后。秋风最后一遍对你说着晚安，冲一杯清茶，繁星随茶香融化在搪瓷杯，腾起一朵朵蒸汽，上升，又化为星火，照亮一长串往事，或忧愁，或幸福，或悲哀。秋夜会与你共饮。
时间会向前。我们也会向前，可我想要记住的秋天会过去，拼命忘却的冬天也会过去。怀念的，不愿怀念的，都是我的一部分，组成我渴望生活的所有。
抬头看，今夜星光灿烂，月钻出层云，柔和的秋光反射在我的义肢上……
小小瓦多迪 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