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的村子里有一个特别好看的女孩。但我不喜欢她的名字,林愁。
她比我大四岁,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叫林莫愁。她高鼻梁,大眼睛,双眼皮,小脸,眉压眼。
我三岁时,是她带着我玩,我不喜欢她的弟弟,相比于他的姐姐,他长的就稍显逊色。我小的时候不懂谁好谁不好,只要谁长得好看,谁给我吃的,我就跟谁玩,我就喜欢谁。
旭日东升,太阳按着恒古不变的轨迹运动。
我三岁那年,她7岁。她正领着我们上后山去玩耍,采点黑悠悠吃,黑悠悠,是我们这儿管一种黑色小果实的叫法。
几个混小子拦住了她:
“小妹儿,你谁家的啊?长得真水灵啊。”其中的一个男的伸手,想要去碰她的脸。
林愁把那男的手拍掉,向后退了两步,警惕的看着那几个混小子:
“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小小的林莫愁站在姐姐前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你们干什么!”
那个为首的男生一下子把莫愁推开了,莫愁被推得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脸卡在了一块大石头上,被磕破了,血汩汩流出。
“莫愁!”林愁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血流了一地,他姐姐的白衬衫上留下了几道鲜红的血。
林愁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可我分明清楚看到了,她偷偷揣起了一块鸡蛋大的鹅卵石。
“小妹儿,抬头啊?”那男的的脏手刚要碰到林愁,她猛的抬起头,确定好位置,将鹅卵石砸在了为首的那个男人头上。
那个男人倒在了地上,捂着头嗷嗷叫:“操你了个妈的小逼崽子敢他妈砸我!”
“快走!”林愁转头对着我们喊,我没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向着村子跑去,我前面是林愁和她弟弟,后面追着那一帮男的。
我们三个终于跑到了村口,林愁招了招手,招呼村口那群大爷大妈,似乎他们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爷爷奶奶!有人欺负我!”
很不巧,话还没说完,林愁就被追上了,那个男人薅住她的长发,一把把她拽倒在地。
“******的小逼崽子挺能跑啊?跑!我看你咋跑?”那个男生挥舞着拳头便落在林愁的脸上,那张清秀干净的脸上顿时涌出了鼻血。一拳一拳砸在林愁的脸上与身上。
“小逼崽子长得还挺好看…”那个男生停手了,压在林愁身上开始解裤带,林愁一边哭,一边杂乱的挥舞手:“你滚开!你滚开!救命啊!”
林莫愁和我被其他两个男的架在一边,林莫愁对着村口大喊:“救命啊!”架着林莫愁那个男的眼看林莫愁张嘴了,慌忙把林莫愁的嘴捂上。可惜村口大爷大妈已经注意到了这块的情况,几个退伍的大爷拎着个啤酒瓶子就往这边走。
那个男生刚要去扒林愁的裤子,不知道是哪个大爷,把一个啤酒瓶子砸在了那个男生的头上。
“畜生!光天化日之下你即将强奸幼女!严打时期还敢顶风作乱!”
另外两个男的把我们两个丢在地上,就撒腿向外跑,压在林愁身上的那个男人被几个身手矫健的大爷反扣在地上。几个大妈赶紧给林愁扶起来。
“真他妈畜生,这7岁的小姑娘还能下得去手?”
“谁不说似的呢,小林,别怕啊…”
“给他抓起来!”
“对!抓起来!”
林愁躺在其中一个大妈怀里,抽抽噎噎的哭。林愁的爸妈很快就赶了过来,见到那个男生,上去就给了一脚。
“******的,就他妈你啊?”
林阿姨把林愁,我,林莫愁搂在怀中,林莫愁头上的血已经干了,林愁衣服上的血迹也成了暗红色。
林阿姨嗓子很尖,她指着那个男生喊着:“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谁他妈告诉你长了个根就可以随便睡人的?”
我爸妈也很快来了,眼看林叔叔就要动手,我爸把林叔叔牢牢地扣在一边。我妈则是去找了村长。
再次见到她,是两周后。
那三个男的,一个被毙了,另外两个得进去吃二十年牢饭了。
林愁的头发短了,剪成齐肩短发了。她的弟弟头上的创口已然结痂。
“林姐姐!”我跑到她的身边抱住她。
她低头看见了我,抱着我转了一圈,她把我放下来后,蹲下直视着我,轻点我的鼻尖:“小阳阳,你又胖了对吧,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我看向她的头发,我问:“林姐姐,你怎么把头发剪了啊?你原先到腰上的长发多好看啊?”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因为姐姐不喜欢啊。所以姐姐才把它剪掉的。”
林莫愁抢着说:“不是!明明是因为…”话还没说完,他便被他姐捂上了嘴。
“小阳啊,我们先回家吃饭了哦,你也快回去吧,吃完饭后我去你家找你玩。”
我当年并不知道林莫愁那一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想说的大概是他姐姐是因为是被揪住长发才没跑掉的,所以林愁才一心想要把头发剪掉。
后来林愁平平安安过到了初二,我那时也五年级了。
不得不说,林愁确实是个美人胚子,美到极致便像了鬼魅。
她的行动和性格也像极了鬼魅。从上了初中开始,我见到她的次数变少了很多,跟她玩的时候,她也只是安静的坐在那儿,不说话。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她被林阿姨带了回来。素净的一张脸上满是尘土,鼻子冒着血。
“姐!”
她看了我一眼,对我笑了笑,那笑,没达眼角就散了。
林阿姨没有说什么,看不出喜怒,她说:“你打架了?因为啥呀闺女?”
“他弹我肩带。”
林阿姨沉默了一会儿,默默的伸出了大拇指:“打得好。”
林愁笑了:“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天后,林愁去上学了。
那个她一向讨厌的数学老师薅着她养到屁股的长发,一边薅着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你个小狐媚子,你妈就是这样勾引走你爸的吧,一天天就捅咕你那个头发,你要不勾引男生,人家能捯饬你吗?”
那个数学老师是他父亲的初恋,她高二那年去找了更有钱有势的男生,结果结婚后没到两年就离婚了,于是她把这一切罪责都放在了林愁他母亲与林愁身上。
林愁低垂眉眼,她本来觉得没什么的,可听到数学老师侮辱她的母亲的时候,她实在忍受不了了。她抄起桌上的削铅笔的小刀,用力的割向头发,头发被割断了,发茬落在桌面上,像一层黑色的桌布。那段头发在数学老师手里紧握着。
数学老师愣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林愁一个巴掌:“你翅膀硬了是吧?还敢跟我示威了?割了个头发,你真以为你是天王啊?”
林愁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她低垂着眼,突然拿起书上摆着的一本厚厚的书砸向了数学老师,一边砸一边嘴里骂着:“我******的你配为人师表吗?你高中的时候干的那些破逼事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林愁打的发狠了,眼睛猩红,那个瘦弱的女孩,一拳一拳地砸在数学老师的身上。
数学老师才缓过神,一把把林愁掀翻在地,林愁倒在地上,头磕在了桌角上。
下课铃响了,林莫愁正向外走,便听见了他姐同班的同学的喊声:“林莫愁!你别出去玩儿了!你姐被打了!”
“什么玩意儿?我姐被打了?”林莫愁停住了即将向楼道走去的脚步,转头盯着那个同学,一字一句的问:“你骗我的吗?”
“我骗你我死全家!”
林莫愁得到了自己想听的回答,点了点头,转身向林愁班里跑去。刚跑到门口,便看到数学老师要扇林愁耳光。林莫愁一把把数学老师推倒在地,初一的孩子,可是身高已经直奔1米90,像一头蛮牛,就把数学老师推翻在地。
“你凭啥动我姐?你个老不死的。”林莫愁一转头,便看到了姐姐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消失了。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而起伏。
“你个小畜生!你谁呀?你是那个婊子的弟弟是吧!长得果然跟你妈一个贱样,你们两姐弟都没一个好东西!”
姐弟两个被请了家长,姐弟两个人并排坐在校长室的真皮沙发上,林莫愁不在乎退不退学,在13岁的少年心里,自己出手保护了自己的亲人,被退学,这反而更成了一种英雄的徽章。
林阿姨和林叔叔都来了。小的时候我不知道林叔叔是干什么的,只知道林阿姨每天打扮得很好看,身上也香香的,我也从来没见过她下地里干活,长大后才知道,林叔叔是市里的干部,林阿姨也是我们县里的一名主任,为什么这两人要住在我们这个小村子里,只是因为他们要陪着他们年迈的父母。
林父穿着一身行政夹克,打开校长室的门,先看见的是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孩子,他女儿最引以为傲的长发变成了参差不齐的齐肩短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下还有这凝固的血迹。他的儿子衣服被撕坏了,胸膛起伏不断。
林莫愁抬头看见了父亲与母亲:“爸…妈…”
林愁也看见了,她没有说话,沉默着低下了头。
那数学老师还在一旁叽叽喳喳的叫嚷:“校长!他们两个已经殴打老师了!退学必须退学!”数学老师听到开门声,转头看向林母,脸上带着嘲讽:“这就是那小婊子的家长啊?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啊?啊,老同学啊,这个不是叫什么?刘招娣吗?婊子生下个小婊子。”
刘招娣是林母的名字,即使在她成年后改了名叫刘燕怜,刘招娣这个名字也是她心里的一个结痂的伤口。
刘燕怜走上前,刚要弯腰,却立马直起腰板扇了数学老师一个巴掌:“把你的那张破逼嘴给我放干净点再说话,燕春玉,你也长大了,你是个成年人,你这种人是怎么当上老师的?”
冯春玉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巴掌,尖叫着躲在这个中年秃头男校长的身后。
林父走上前,把林母搂在怀中。冯春玉躲在校长身后,尖叫着指着刘燕怜喊:“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母抱着胸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了,你身为一名老师,没有最基础的廉耻,靠着私人恩怨去随意体罚学生。”林母手一指她身前的校长:“在明知道对方是有妻子的情况下,还是给对方做了情妇,这就是你,冯春玉。”
林父看向女儿,女儿手里还握着那把刀,手死死的攥着刀刃,刀割进了她的皮肤。他走向女儿,对她说:“老闺儿啊,听爹话,把刀给我。”
林父悄悄的走到儿子旁边说:“好小子,能保护你姐了,好样的。”
林父又回到了妻子身边,开口:“是这位老师先打的我家孩子,并且对我的爱人和孩子说出了侮辱性词语,我们家孩子是受害者。”
林愁呆呆的看着手上的血,她的耳朵仿佛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站起来,说:“爸,我不想念了。”
全场静了一瞬,那个校长露出了笑容:“您看这位家长,您孩子都已经说要退学了。”
林莫愁站了起来,拉住姐姐的衣袖:“姐!你说啥呢!”
几天后,林愁两姐弟换到了本市最好的中学。
高三,林愁学习很好,但我也不能经常见她了,她去到城里了。
我再次见到她,她长得更好看了,钱,果然是养人的。
“姐姐!”我冲上前抱住她。她也回抱住了我。
她像是变回从前那个开朗阳光的林愁了。跟我闲聊时常常会笑。我喜欢这样的林姐姐,她那样好看的人,就是应该多笑笑。
林愁终于有一天可以张扬地展示自己的外貌,那张脸对于曾经的她来说是祸害,可现在,她迈过去了,走出了7岁那年、14岁那年的阴霾。
“林愁,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