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开窗,一股潮润润的风便扑了进来。天是阴的,却不沉闷,像是谁把一块淡青色的绢帕轻轻覆在城市上空。楼下早点铺子的老板娘照例忙得脚不沾地,但今日不同——她门口那只搪瓷盆里,白花花的糯米泡得晶莹透亮,旁边碧绿的苇叶浸在水里,叶子尖儿微微翘起,像一叶叶小小的船。
我这才恍然:端午近了。翻开手机看了看日历,果然,还有整整一周。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年住在城里,节气时令早已模糊成日历上的铅字,若非超市里应景地摆出各色粽子,我大约连端午何时到来都浑然不觉。可此刻,看见那泡着的糯米和青翠的苇叶,嗅见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许多早已沉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便一片片浮了上来。
小时候,端午是一年里顶盼望的日子之一。那时候住在老家的院子里,院子中央有棵歪脖子枣树,端午前半个月,母亲就开始忙碌了。她先去河边采苇叶——老家的河不大,水却清,两岸长满了芦苇。母亲说,苇叶要选不大不小的,太嫩的容易破,太老的不香。采回来的叶子先用清水洗过,再用井水泡一夜。第二天早晨,院子里便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叶香。
母亲包粽子的手艺,是外婆传给她的。她包的是一种长长的牛角粽,只用一片叶子,折成一个尖长的锥形,往里灌米,边灌边用筷子捅,捅得实实的,再封口,用稻草扎紧。包出来的粽子瘦而长,像牛角,也像旧时女子缠足穿的弓鞋。这种粽子煮出来,剥开,用一根白线勒成薄薄的一片片,蘸白糖吃。米是糯的,糖是甜的,叶子的清香渗进每一粒米里,吃起来又韧又软,满口都是夏天初来的味道。
我那时嘴馋,总嫌白粽寡淡,眼巴巴望着邻居家包的肉粽、红枣粽、豆沙粽,觉得人家的粽子才有滋味。母亲从不解释,只说:“粽子本来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后来那些花花肠子的馅儿,都是后人添上去的。”我不服气,偷偷拿家里的白粽去换邻居的肉粽,咬一口,满嘴油星,当时觉得快活极了,回家却不敢让母亲知道。
后来读到《荆楚岁时记》,里头说:“夏至节日,食粽。”又读到周处的《风土记》,说:“俗以菰叶裹黍米,以淳浓灰汁煮之,令烂熟,于五月五日及夏至啖之。”才知道古人的粽子,确实就是黍米或糯米裹着叶子煮来吃,顶多蘸点糖。那些丰腴的馅料,是后来人生活好了,才一样一样加进去的。母亲说的没错。可母亲不知道的是,后来我在异乡吃过无数种粽子——嘉兴的肉粽肥而不腻,广东的咸粽里有蛋黄和绿豆,北京的蜜枣粽甜得发腻——每一种都好吃,每一种都让我想起家乡的白粽。那白粽的味道,其实一直在舌根底下藏着,平时不觉得,逢年过节就冒出来了。
除了包粽子,端午那天的清晨,父亲会起得特别早。他从河边割回一把艾草和菖蒲,艾草叶子灰绿灰绿的,背面泛着白,有一股冲鼻的药香;菖蒲的叶子扁扁的,剑一样直愣愣地挺着,绿得发亮。父亲把它们扎成一小束,用红绳绑了,挂在大门的两侧。有时候也会在门楣上贴一张黄纸,上头用朱砂画些符咒样的东西,说是驱邪的。
这时候母亲会端出一碗雄黄酒。酒是普通的白酒,里头泡了雄黄,黄澄澄的颜色,闻起来有一股硫磺的辛辣。她用指头蘸了酒,在我和弟弟的额头上写一个“王”字,写完了还要念几句什么,我听不懂,大概是些吉利话。弟弟嫌痒,老想用手去擦,被母亲一巴掌拍下来:“不许擦!擦掉了老虎就不来护着你了。”于是我们顶着一个黄糊糊的“王”字,神气活现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小老虎。
后来念书,读到《白蛇传》,许仙听了法海的话,在端午那天劝白素贞喝雄黄酒,白娘子推辞不过,喝下去便现了原形。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端午的雄黄酒,不只是给孩子写“王”字用的,还有那么一段凄恻的故事。白素贞修行千年,到头来抵不过一杯雄黄酒。人间的规矩、节日的仪式,有时候就是这般无情。可转念一想,也正是这杯酒,试探出了真心与假意。世间的许多仪式,大约都有这层意思——借着节日的由头,把藏在心底的东西逼出来,让人看清楚自己是谁。
关于端午,绕不开的是屈原。
小时候不知道屈原是谁,只知道端午是为了纪念一个投江的诗人。父亲说,古时候有个叫屈原的大官,忠心为国,却被坏人陷害,流放到很远的地方。他写了那么多美丽的诗,却救不了自己的国家。最后他抱着石头跳进了汨罗江。老百姓怕鱼虾吃他的身体,就包了粽子扔进江里。龙舟是去救他的,划得飞快,可还是没赶上。
这个故事,父亲每年端午都要讲一遍。我小时候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住了粽子和龙舟。后来长大了,自己读《离骚》,读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读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才渐渐明白了那个人的痛苦与坚持。他不是不能妥协,不是不懂变通,渔父劝他:“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他答:“宁赴湘流,葬身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这几句话,年轻时候读觉得迂阔,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人到中年再读,却读出了一种悲壮的美。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也许是清白的名声,也许是理想,也许只是一个承诺、一份执念。屈原守住了,代价是沉入江底。千百年过去了,我们还在包粽子,还在赛龙舟,还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这世上,曾经有人那样活过。
如今我离故乡已经很远。老家的院子早就拆了,歪脖子枣树也不知去向,母亲老了,包不动粽子了。去年端午我回去看她,她从柜子里翻出几只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粽子,是她托邻居帮忙包的,还特意嘱咐人家包成牛角粽。“你从小爱吃这种。”她说。我没拆穿自己小时候其实馋肉粽的事,接过粽子,剥开一个,用线勒成片,蘸了白糖,慢慢嚼着。米还是糯的,糖还是甜的,叶子的清香还是那样幽幽地渗进每一粒米里。
窗外好像又飘起了雨,细细的,密密的,像谁的絮语。粽子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玻璃。我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些端午,想起母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想起父亲挂艾草时踩在凳子上的背影,想起弟弟额头上那个被擦花了的“王”字。那些人都还在,那些事都还记得,只是日子已经走得很远了。
今天去买菜,特意绕到菜场后面的巷子里,找卖艾草菖蒲的摊子。果然有。一个老农蹲在地上,面前铺了张塑料布,上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捆青翠的艾草和菖蒲。我挑了两捆,叶子厚厚的,梗子直直的,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药香钻进鼻腔,清冽而安心。
回到家,把艾草菖蒲用红绳扎好,挂在大门边的墙上。又去超市买了粽叶、糯米和红枣。今年想试着包几个红枣粽,也要包几个白粽。手艺大概是生疏了,包出来的只怕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有什么关系呢?包粽子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纪念——纪念那个投江的诗人,纪念远方的母亲,纪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清晨与黄昏。
再过一周就是端午了。到时候要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她今年吃了什么粽子。她一定会说,白粽蘸糖最好吃。我也一定会说,对,白粽蘸糖最好吃。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有些味道吃进嘴里,就再也不会变。就像有些节日,过了一年又一年,吃食也许会变,习俗也许会简化,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包一只粽子、挂一束艾草,那些沉在时光深处的记忆与情感,便永远不会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