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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0)

忏悔录

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迄今为止,我曾多次遇到过更加深重的痛苦,却从来没有过如此大的困窘。但是最折磨我的,莫过于不得不放弃我期望已久的在岛上过冬的计划。现在是时候叙述一下这个命中注定的灾难性事件了。此事让我的灾难达到了顶峰,并且使一个不幸的民族也同我一起崩溃了,而这一民族的很多发展中的美德,原本有希望使它在某一日与斯巴达和罗马媲美的。在《社会契约论》中,我认为科西嘉人是一个新兴的民族,他们是欧洲惟一一个没有被立法断送的民族;我还指出,如果科西嘉人能够有幸找到一个英明的导师的话,世人应该对这个民族寄予巨大的期望。一些科西嘉人读到了我的作品,对我谈到他们时的那种敬仰的口吻十分欣赏。他们正全副身心地忙于建立共和国,有几个主要领导人主动来向我征询对这项重要工作的看法。有位叫布塔弗哥的先生,是当地一个大家族的后代,在法国的皇家意大利团任上尉一职。他曾经写信给我,并向我提供了许多文件,这些文件是我要求他给我以便了解这个民族的历史和当地情况的;保利先生也给我写了几次信。虽然我感到这样一项工作非我所能及,但是我认为我在弄到了掌握基本情况所需的材料之后,就不应该拒绝为这项伟大而又高尚的工作尽绵薄之力。我给他俩的答复大意就是以上这些,并且这种通信往来一直持续到我从圣皮埃尔岛离开的时候为止。

几乎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说法国要向科西嘉岛派兵,而且已经同热那亚人签订了一个条约。这个条约和此次派兵让我感到忐忑不安,我没有想到我会跟这件事情有任何关系,我认为要我为这项工作——为一个民族建制立法——投注精力是不可能的事情,甚至是荒谬可笑的。因为这项工作需要非常安静的环境和心态,而此时,这个民族已经快要被征服了。我并没有向布塔弗哥先生隐瞒我的这种不安,但他却叫我不要担心,并向我保证,如果这个条约中有任何条款有害于他所属民族的自由,像他这样的好公民是不会继续为法国尽职的。实际上,他对科西嘉立法工作的热忱以及他同保利先生的亲密联系,使我对他没有任何怀疑。而且当我听说他经常到凡尔赛和枫丹白露去,和舒瓦瑟尔先生有些往来,这样我就只能相信他的确掌握了法国宫廷的真正意图,但他让我自己去参透这一点,不肯在信中公开地表露这一点。

这一切让我有点儿放心了。然而,我不明白法国向科西嘉派兵用意何在,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相信他们此次派兵是为了保卫科西嘉人的自由。因为他们以一己之力就可以很好地反击热那亚人、保卫自己的自由了。我无法完全安下心来,真正投身于立法草拟工作,直到我可以掌握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他们不是拿我开玩笑。我非常渴望和布塔弗哥先生交谈一下,这是我能从他那里得到我想要的解释的惟一方法。他给了我希望,觉得面谈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我就极度焦虑地等待着。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打算和我面谈,但是即便真的打算和我面谈,我的不幸遭遇也会妨碍我利用这次面谈的。

考虑这项草创性质的工作越久,对我手中的材料研究得越深入,我就越觉得有必要立即实地研究为之立法的这个民族,研究他们居住的地方,研究法制的作用与它们之间的关系,以便立法。我一天比一天明白,我不可能从远离这块土地的地方获得所有我必需的引导信息。我照这个意思给布塔弗哥写信,他很赞同我的说法,即使我还没有打定主意到科西嘉去,我也对如何去该岛旅行很盘算了一阵子。我跟达斯蒂埃先生谈起这件事,他曾在这个岛上在马耶布瓦先生手下做过事,应该对这个岛的情况非常了解,但是他极力劝我打消这个念头。我承认,他描绘的那一幅科西嘉人和他们生活的那块土地的可怕景象,给我想要在他们中间生活的那种狂热泼了一盆冷水。

但是,当我在莫蒂埃受到迫害想要离开瑞士的时候,这个愿望又复活了,我希望最后能在那些岛民中找到其他地方的人不愿给我的那种安宁。有一件事情让我对此次旅行感到有些许不安——我将注定无可奈何地要过一种喧嚣的生活,但我又感到自己总是无法适应并有些厌倦这种生活。我天生就只适合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冥想,而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说话、行动和处事。大自然赋予了我前一种能力,却拒绝给予我后一种能力。然而,我感觉到,就算我不直接参与公共事务,但是我一到科西嘉,就将不得不投身于民众热火朝天的活动,不得不频繁地同该岛的主要领导开会。我此次旅程本身所要求的目的,不是隐居,而是为了在这个民族中寻找我所需要的信息。很明显,我再也不是自己的主人了,但是我还是身不由己地为我天生就无法适应的各种事务忙得团团转,我将过着一种与我的爱好完全相反的生活,这也只会对我产生不利影响。我可以预料,科西嘉人从我的著作中形成的卢梭很有能力的想法,会被我的出现而破坏,科西嘉人就会因此而失去对我的信任;并且他们对我不再信任了,对我来说是损失,对他们来说也是损失。而且如果没有了这种信任,我也无法成功地开展他们希望我为之效力的工作。我深信,这样一来就超过我的兴趣范围了,这样只会对他们毫无益处,也会让我不快乐。

这么多年来,我被各种风暴折磨着、打击着,到处流徙和多次迫害使我精疲力竭,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需要安顿下来休息。但是我那野蛮的敌人,为了取乐居然剥夺了我休息的机会。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渴望那种令人欢欣的悠闲生活,渴望那种我非常向往的身心的静谧。现在我从爱情和友情的幻梦中苏醒过来之后,我把这种静谧看成了自己心灵仅有的至高无上的幸福。我只有惊恐地注视着我即将要进行的这项工作,注视着我即将投身的如风暴一般的生活。虽然目标的伟大、美妙和有益性激发了我的勇气,但是我冒险去做这个工作而成功的希望却相当渺茫,这使那份勇气也荡然无存了。二十年劳神而孤独的冥思苦想,六个月围绕着人事和公众事务的生活喧嚣,两者相较,后者肯定会一无所获,也更让我感到痛苦不堪。

忏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