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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于孔子,还有好些意见和胡先生相出入,但为讲演时间所不许,只得就此而止。胡先生说孔子有许多独到之处,虽然他的观察点和我不同,我还是很尊重他的意见。独里头有小小一节,我要忠告他。他相信孔子杀少正卯这件事,还把那传说三件罪名译成今文,是“聚众结社,鼓吹邪说,淆乱是非”。(七三叶)别人我不责备,胡先生是位极谨严的考证家,任凭怎么有权威的旧说,都要查一查来历,估一估价值,才肯证引,为什么对于这样无稽的事忽然不怀疑了呢?这件事,最初是见于《荀子·宥坐篇》,那详细的罪名,见于《家语》。《家语》之伪不必说,《宥坐篇》胡先生也明明说是“后人东拉西扯杂凑成”,(三○六叶)为什么这几句杂凑话忽然变了可宝的史料?其实,一、春秋时候很不容易杀一个大夫;二、在那种贵族政治底下,断不是“撮徒成党,饰邪荧众,反是独立”的人所能乱政,那时候亦绝对没有这种风气;三、诸书中记齐太公杀的华士,子产杀的邓析,孔子杀的少正卯,罪名都是一样,天下哪有这情理?四、孔子说:“子为政焉用杀?”“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我们若没有证据证明孔子是言行不相符的人,就不该信他有这件事;若信,便是侮辱他的人格。我相信胡先生不是轻薄人,但时髦气未免重些,有时投合社会浅薄心理,顺嘴多说句把俏皮话,书中还有好几处是如此。我还记得《胡适文存》里头有一篇说什么“专打孔家店”的话,我以为这种闲言语以少讲为是。辩论问题,原该当仁不让,对于对面的人格总要表相当敬礼,若是嬉笑怒骂,便连自己言论的价值都减损了。对今人尚且该如此,何况是有恩于社会的古人呢!我想胡先生一定乐意容纳我这友谊的忠告吧。

胡先生讲的庄子,我也不甚佩服。这篇里头最重要的话,是说庄子发明生物进化论,(二五五至二六五叶)内中讲“种有几”那一段,确是一种妙解,但我以为无论这话对不对,总不是庄子精神所在。《寓言篇》“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这两句,章太炎先生拿佛家“业力流注”的意义来解释,胡先生拿生物进化的意义来解释,我想还是章先生说得对。章先生的名著《齐物论释》用唯识解庄子,虽然有些比附得太过,却是这个门庭里出来的东西;胡先生拿唯物观的眼光看庄子,只怕全不是那回事了。

庄子的学说,我今日也不能多说,但可以用《齐物论》里头两句话总括他全书,是“天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他所理想的境界和孔子也差不多,但实现这境界的方法不同。孔子是从日常活动上去体验,庄子嫌他噜苏了,要“外形骸”去求他,所以他说孔子是“游方之内”,他自己算是“游方之外”。这两种方法哪样对,暂且不论,但我确信这种境界是要很费一番工夫才能实现的。我又确信能够实现这境界,于我们自己极有益;我还确信世界人类的进化,都要向实现这境界那条路上行。胡先生在这篇末说了一个有趣的譬喻:“譬如我说我比你高半寸,你说你比我高半寸,你我争论不休,庄子走过来排解道:‘……我刚才在那爱拂儿塔上看下来,觉得你们二位的高低实在没有什么分别,不如算作一样吧。’这种学说,初听了似乎有理,却不知世界上学识的进步,只是争这半寸,社会的维新,也只是争这半寸。……”这段譬喻,我也承认他含有一半真理。但我还要告诉胡先生,张作霖、曹锟也只是争这半寸,两兄弟因遗产拔刀相杀,也只是争这半寸,一个好好的青年,或因落第,或因失恋,弄成发狂或自杀,也只是争些无聊的半寸。我希望胡先生别把应用的学问和受用的学问混为一谈,那么说话也少些流弊了。

第七篇讲的墨子,第八篇讲的别墨,都是好极了,我除了赞叹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说。现在且把我对于这书讲名学地方的感想,总说几句。